嶺略世界｜重啟談判　美伊平息戰火須回歸理性

文/張介嶺

過去一周，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不同，美國總統特朗普似無心戀戰，不斷釋放美伊重啟談判信號，「談判」一詞上了熱搜。國際社會高度關注，美方會否故伎重演，「假談真打」。

3月26日，特朗普發文稱，應伊朗政府請求，他決定將打擊伊朗能源設施的時間再推遲10天，至美國東部時間4月6日晚8點，還刻意強調與伊朗的談判正在進行中，進展順利。

這是他第二次推遲「最後通牒」設定的最後期限。3月21日，他施壓伊朗48小時內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否則將打擊伊朗發電廠和能源基礎設施。

正當人們以為新的打擊一觸即發之際，特朗普再爆猛料稱，過去兩天美伊已就全面徹底解決中東敵對狀態進行了「非常良好且富有成效」對話，相關溝通「本周將繼續推進」，他已下令美軍行動時間「推遲5天」。

那麼，是什麼原因促使特朗普從要求伊朗「無條件投降」轉向願意對話的呢？筆者認為，有以下幾個方面值得關注。

首先，伊朗抗戰韌性超預期。這場戰爭轉眼已進入第五周，伊朗逾萬軍事目標遭狂轟濫炸，美以一度認定伊朗已被打殘，但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怎麼也沒有想到，戰事沒有預料的那麼乾淨利落，伊朗驚人地仍有能力持續進行報復性反擊。

不得不承認，伊朗領導層有戰略遠見，將導彈基地深掩地下，不少還用花崗岩加固，屢遭打擊仍堅若磐石。迄今為止，誰都說不清伊朗究竟還剩多少家底，美以前些日子對戰況的評估有點過於樂觀，伊朗餘威尚在。

據美國中央司令部給出的數據，美軍「已破壞或摧毀了伊朗超過66%的導彈、無人機、海軍生產設施及造船廠」，並擊沉伊朗海軍92%的大型艦艇。以方一位高級軍官亦稱，伊朗超過335個導彈發射裝置被「摧毀」，佔其導彈發射能力的70%。

也就是說，伊朗的武器庫雖被摧毀大半，但仍有三分之一的導彈庫存。當然，即使這樣，損失也是慘重的。事實上，伊朗的導彈和無人機襲擊呈「再而衰，三而竭」之勢，自開戰以來已銳減90%。

但這僅剩的10%令美以頭疼不已。上周四特朗普在內閣會議上談及霍爾木茲海峽問題時承認，假設美軍做得很好，攔截了99%的導彈，但即便1%的損失也不可接受，因為這1%意味着有一枚導彈可能擊中「一艘造價10億美元軍艦的船體。」

顯然，伊朗依舊有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軍事實力，這恰恰是特朗普的痛點。對美國這樣一個「車輪上的國家」而言，平均汽油價格逼近4美元/加侖直接關係到老百姓的「錢袋子」。

更受不了的是，開戰後，美股‌深度回調‌，多次創下單日或階段性新低。為避免共和黨中期選舉慘敗，在對伊朗持續20天的猛烈打擊之後，特朗普又動起了藉助戰績乘勢而上，「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念頭，上周通過巴基斯坦轉交伊朗一份終戰「15點計劃」，內容包括要求伊朗開放霍爾木茲海峽。

作為交換，美方將全面解除對伊所有制裁、幫助伊朗發展民用核電項目等，但在核、導彈等問題上給伊朗設定的條件依舊苛刻，沒有作出任何實質性讓步，只是想通過「達成一項能夠保障我們核心利益的協議」實現戰爭目標。

如果說有變化，那就是近來美方的戰爭目標已不再堅持尋求政權更迭，漸漸承認穆傑塔巴最高領袖地位的苗頭。伊朗的主要目標是政權生存。伊朗早前向白宮遞交正式照會，重申反對政權更迭和希望重啟和談的立場。

第二，德黑蘭談判受強硬派掣肘。伊朗並未輕易認慫，而是在拒絕美國停戰方案的同時，‌提出了五項終戰條件，包括徹底停止‌侵略與暗殺、支付‌戰爭損害賠償‌、所有戰線全面停火，以及承認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天然合法權利」等。

上周，伊朗外長阿拉格齊接受採訪時表示，美方願意談判實質上是承認對伊政策的失敗。伊朗國家電視台援引匿名高官的話稱，伊朗已拒絕美方「15點和平計劃」，強調戰爭何時結束取決於伊朗，而非特朗普。

與此同時，伊朗方面一直否認美伊之間有任何對話，堅稱美國通過「友邦」向伊朗傳遞終戰提議，但經由調解方「交流信息」並不意味着與美國進行談判。傳聞正在與美方接觸的伊斯蘭議會議長卡利巴夫更指，「這些虛假新聞是被用來操縱金融和石油市場、並試圖讓美以擺脫目前深陷的泥潭。」

但所謂美方單向求和之說顯然誇大其詞。3月24日，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加埃坦承，伊朗的對話意願一直公開且堅定，此前已通過多個中立國向美方傳遞談判誠意。

毋庸置疑，美伊儘管沒有正式開談，但確實一直存在某種形式的接觸，特朗普沒有理由憑空捏造。按其分析，一些人私下「乞求」達成協議，但不敢公開表達，是因為「害怕內部報復」。

這確實反映了戰爭打響後伊朗更多強硬派上位主導政局的現實。他們試圖以無人機等低成本武器扼住霍爾木茲海峽這一全球能源的咽喉綁架全球經濟，威懾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知難而退，以更多有利於伊朗的條件結束戰爭。

然而，伊朗應意識到，為做表面文章錯失外交窗口是得不償失。霍爾木茲海峽長期受阻不僅美國不能容忍，久而久之國際社會也很難袖手旁觀。何況，伊朗固然尚未被擊垮，但在美以持續打擊下還能堅持多久是個問題。

第三，切勿低估特朗普改造中東地緣政治格局的決心。3月27日，約3500人的第31海軍陸戰隊遠征隊搭乘「的黎波里」號兩棲攻擊艦已先行抵達中東地區，第11海軍陸戰隊遠征隊約2500名士兵，以及第82空降師3000名士兵緊隨其後，使用武力強行打通霍爾木茲海峽已箭在弦上。

此前，特朗普曾抱怨「伊朗談判代表非常不同，而且『古怪』」，並促其「在為時已晚之前認真對待問題」，威脅若無法達成協議，「將沒有回頭路，局面會非常難看」。這是在警告伊朗認清形勢，美國從未放棄地面進攻選項。

所幸外交接觸仍在進行中。3月29日，巴基斯坦副總理兼外長達爾發表講話稱，美伊對巴基斯坦促成會談的能力表示信任，未來幾天兩國或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舉行會談，「就當前衝突達成全面持久的解決方案」。

當務之急是增信釋疑。平心而論，伊朗心存疑慮合情合理。德黑蘭也是被坑慘了，兩次談到緊要處都被特朗普突然掀了桌子，這次怎能不擔心美方又在為戰爭升級放煙幕彈。中東和平穩定是世界所盼，迷信武力只會激起更大的仇恨，美方必須顧及伊朗的合理關切，尤其是如何建立防止戰爭再次爆發‌的保障機制‌。

畢竟，仗打到現在，美軍傷亡屈指可數。如果發動地面入侵，除非很短時間完勝，否則，傷亡風險料將大幅增加。天曉得特朗普能否承受得了由此造成的政治災難和經濟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