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設計師張濟仁  字裏乾坤大　筆下歲月長

【點新聞報道】在早前的《萬千星輝頒獎典禮2025》上，當「專業精神獎」頒予一位幕後功臣時，全場掌聲雷動。他不是演員，不是監製，而是一位用筆畫為無數經典節目畫龍點睛的人——人稱「張生」的字體設計師張濟仁。站在台上，他笑着將獎項定義為自己的「人生高峰」，更將功勞歸於TVB的愛才與包容：「由得我自由揮灑。」這句話輕描淡寫，卻沉澱了半個世紀的筆墨深情。

入行超過半世紀，在TVB耕耘30餘年，張濟仁設計的字體成千上萬。從上世紀的《阿Sir早晨》，到近年的《中年好聲音》，無數節目招牌式的「門面」皆出自他手。對他而言，字從來不只是符號，而是有生命、有情感、有力度的藝術。

字體裏的劇情與共鳴

張濟仁從不吝於分享自己的創作哲學：先從節目主題找感覺。為人熟知的綜藝節目《貝遊英倫》的字體，他巧妙利用錯位透視，營造出立體空間感，彷彿引領觀眾一同穿梭英倫街巷。人氣音樂選秀節目《中年好聲音》的字體，則充滿了故事——「中年」二字筆畫崩裂，略顯滄桑，卻又透着一股歷經風雨後的堅毅，配上復古錄音帶圖案，瞬間勾起無數人的共鳴，「我們一生中遇到過很多困難，但依然堅強，這就是節目的精神。」

「不是畫公仔畫出腸。」他強調，尺度的拿捏最考功夫，要讓人恍然大悟，覺得「這個節目就應該是這個意思」！如《周末集結》的「周」字半躺「嘆世界」，活脫脫是放假心情的寫照；《唱錢》的「錢」字，巧妙以金錢符號替代，更為醒目；《輕功》的每一筆都輕盈得像要隨風而起，羽毛元素若隱若現；而經典的《阿Sir早晨》，「Sir」一詞則用黑板粉筆字呈現，致敬那些年青澀的校園歲月。即便是看似簡單的《千奇百趣》，背景中兩個簡潔的圓形，也能引人聯想到探索世界的望遠鏡，字體大小錯落，趣味盎然。

問及創作秘訣，他歸納為一套「特徵論」：「拿到一組字，首先要找共通點。」他以《C AllStar泰空曼遊》為例，「泰」「空」「遊」三字均有尖銳的筆畫，他便抓住「尖頭」這一特徵貫穿始終，讓整組字和諧統一。有時，抓住一兩個字的某個部位拓展延伸，也能成就經典，如《逆天奇案》中特意反轉的兩個字，或是《單戀雙城》中，將單車元素融入「戀」字的巧思。「只要抓住特徵，哪怕只加一點小元素，就能讓字體整體協調，有新意。」他說。

30多年來，TVB的字體風格從早期的端正傳統，到如今接納各種破格創意，張濟仁見證並推動了這一變遷。「早年少一筆都不行，現在可以併字、加圖案，可以說，是我改變了TVB的字體風格。」他的語氣中帶着自信，而面對高清熒幕時代，他亦更注重筆畫的粗細對比，讓細節無所遁形。

一筆一畫的藝術人生

張濟仁的藝術細胞，早在5歲那年便開始萌芽。出生於上海一個貧困家庭，沒有紙墨，他便以筆蘸水在地板上寫字，寫完擦掉反覆練習，竟把地板的油漆都磨掉了。那時候，新華書店是他的天堂。他回憶，當年買不起書，只能在櫥窗觀賞，幸得老闆允許他進店坐着看，一看就是一天，「這段經歷對我幫助很大，我至今仍感激那位老闆。」

他藝術之路上的貴人不只一位。小學的美術老師是專業藝術家，見他有天賦，免費收他為徒，還管飯。後來，他考入上海少年宮專攻畫畫，同時涉獵音樂、舞蹈，全面培養藝術修養，「畫畫和字體設計都要講究布局，這些基礎對我至關重要。」

在上海，他曾任舞台設計師、廣告設計師、雜誌插圖師……上世紀九十年代，他帶着一身技藝來到香港。初來乍到，第一份工是搬運工，一個多月下來瘦了一圈，卻練出一身肌肉。其後，他做過手袋設計師、工藝品設計師……輾轉多年，他始終對字體設計念念不忘。

命運的轉折點，是一則報紙上的招聘廣告。太太看到TVB招聘字體設計師，鼓勵他去面試。考題是用毛筆字寫「南帝北丐」，並設計「容易受傷的男人」。張濟仁不到幾分鐘便完成——寫毛筆字最快，1分鐘；再用2分鐘，畫出了一個手綁繃帶、神情痛苦的男子造型。當場，他被錄取了。「做得快，好世界。」他笑說，「我明白，在香港工作，一定要自己厲害。只要做得好，找工作不會有問題，所以我會更加努力。」

TVB給了張濟仁無盡的創作空間，他亦以無數精品回報，「其他地方，不會有那麼多字體設計的機會。」這份知遇之恩，讓他從未想過離開，一做便是半生。從一個人的堅持，到影響無數後輩，他用一支筆，在方寸之間耕耘出萬千氣象。他的字，是電視畫面的點睛之筆，更是一個時代的集體記憶。正如他所說：「我每時每刻都在吸收，看到一個題目，圖像會自動出現在我的腦子裏面。」這份與生俱來的熱愛與天賦，在TVB的土壤裏，終開出了最燦爛的花。

變化才是永恒　AI無法替代

今天的張濟仁，依然保持着驚人的創作力。「我一兩個小時就能搞定一個設計，很少遇到瓶頸。」他笑言，即便一天接五到十單，也能按時完成，從不耽誤節目製作。對他來說，靈感來自生活點滴：街上看到一棟有趣的大廈，會聯想到字的造型；傳統書法的精髓，被他信手拈來，化為全新的風格，「書法家的風格可能固定，但設計師的創作，每款字都可以不同。」

對於時下熱門的AI技術，他直言不諱：「我問過公司工程部，AI還不能做出多種中文字體，尤其是毛筆字，太複雜了。AI只能基於已有內容生成，做不出生動有創意的設計。」他認為，字體設計真正的難點，是想出全新的設計方法，這才是AI無法替代的。

除了設計，張濟仁更肩負傳承使命。他擁有逾千名學生，不少內地電視台的字體設計師都出自他門下。在香港，他開設課程教授畫畫、書法和設計，早年更常做義工，免費教老人書法。「藝術生命的長度，由生命的長度決定。」他注重保養，堅持體檢，「只有身體健康，才能持續創作。」

至今，他仍覺得自己潛力未盡。「我這個年紀，還有很多創作想法沒實現，不想停下來。」他希望未來大學的設計學院能開設專門的字體設計課程，讓這門手藝發揚光大。對於年輕一代，他給出兩個核心建議：「第一，風格不是醜化，首先要好看；第二，變化才是永恒，要不斷創新。」

（來源：香港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