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論｜「照顧者」的需要　如何被照顧？

文/李國棟

曾經有人問我，醫生有病，要看醫生嗎？醫生有需要時，也會見他的家庭醫生。醫生如果要做手術，難道自己操刀嗎？那麼照顧者的需要，誰來照顧呢？

香港現時大約有50多萬名長期病患者和殘疾人士，需要別人照顧其日常生活。部分非居於院舍的殘疾人士和長期病患人士因其健康狀況及有特定需要（例如其在日常生活有困難或正在使用輔助儀器的長期病患者）而需要有別人經常照顧。

曾經聽過一位中年女士講，因其母親中風導致半身不遂，其後又患失智，失智後母親因精神錯亂經常胡言亂語、脾氣暴躁。她每天要為餵食、處理大小便、洗澡等費心。照顧得不好，還被責不孝，為此，她自己也感到內疚。為了要照顧母親，她放棄繼續讀書、放棄工作和與男友交往機會、放棄追求興趣。多年來，一個人照顧母親，心力交瘁，只能把這些心酸吞進肚裏，也曾有過輕生的念頭，但想到自己沒了，母親怎辦？也只能咬緊牙繼續撐下去，直至母親離世。

追求100%好的照顧容易讓照顧者逐漸失去自己

照顧者大部分是被照顧者的至親。要長年貼身照顧親人，照顧者的身心壓力，不足為外人道。隨着人口老齡化，香港以老護老、護殘及以殘護殘的問題日益嚴重，社會不時發生照顧者因不堪壓力而導致的倫常慘案。單在過去三年間，全港至少發生15宗涉及照顧者傷亡的慘案，其中一宗是一名50多歲女子，懷疑因精神壓力殺死患有唐氏綜合症的弟弟及八旬母親；前年年初，前廉署退休執行處處長李俊生，同樣不堪照顧失憶妻子導致的壓力，墮樓身亡。另一宗新聞是去年一名73歲的長者打球期間突暈倒，醫院初步檢查懷疑他心臟有事，但伯伯擔心77歲患有認知障礙的妻子無人照顧拒絕留院觀察。這些個案揭示不少照顧者身心俱疲的問題，「長照悲歌」不僅在低下階層中出現，長期照顧會有幾「長」？照顧者身心健康須受關注。

「長期照顧」以家居照顧為主

每次發生涉及照顧者的倫常慘案，均令人十分痛心。有意見將悲劇歸咎於社會支援不足。雖然政府不斷投放資源致力增加資助院舍宿位，以滿足服務需要，惟對於未能聘請外傭的基層家庭，等待入住院舍期間的在家護理責任仍然落在家庭成員身上。有調查指殘疾人士和長期病患者的主要照顧者多為他們的子女、女婿、媳婦、配偶等親屬或他們的家庭傭工，照顧者是不少長者、病患及殘疾人士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支柱，照顧者對家庭及社會有極大貢獻，社會須絕對予以肯定及支持。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家庭照顧者，我們、我們的父母年紀漸長，身邊的親戚朋友也可能正扮演照顧者的角色。照顧的工作幾乎是日加夜、日復日，若沒有人可輪替，照顧者很難有喘息的機會。所以，富裕或中產家庭與基層家庭無異，不同階層的照顧者同樣地面對相同的壓力。

善用社會資源　照顧才可長久

照顧者的需要，誰來照顧呢？這問題問得好。雖說一家人出於關愛和責任，付出時間及精力照顧患病、體弱、殘疾家人，自是理所當然，除了照顧，有些照顧者還須兼顧家務與自己的工作，但如果缺乏社區支援，再願意承擔照顧責任的家人，也難解開照護枷鎖。現時政府已建立了首階段支援照顧者數據平台、加強醫社在大數據方面的互換，透過數據的交換及早識別有需要的高風險照顧者，並提供適切服務。24小時照顧者支援專線182183，設專人接聽，向照顧者提供支援。又推出「照顧者資訊網」，以及通過與關愛隊合作，推行「地區服務及關愛隊伍——支援長者及照顧者計劃」，動員關愛隊主動尋訪高風險長者和有需要的住戶。此外，政府亦向合資格照顧者提供現金津貼，補貼其生活開支，讓有長期護理需要的長者、殘疾人士可在照顧者的協助下，得到更適切的照顧；繼續在熟悉的社區生活。照顧者壓力來源之一，是照顧者要時刻留意被照顧者的身心狀況。照顧者長時間陪伴需要照顧的家人，無暇處理私人事情或參與社交活動，生活質素難免下降。而暫託服務的目的正是填補這個缺口，讓照顧者在極大壓力下得到喘息的機會，享受短暫的「me-time」，是社會為支援照顧者措施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政府近年積極加強提供暫託服務，並推行多項優化措施，包括簡化申請程序、設立網上查詢系統和推動服務單位舉辦暫託服務體驗活動等。期望未來有更多有需要的長者、殘疾人士及照顧者認識和使用暫託服務，紓緩照顧壓力。

加強相關服務的宣傳　支援照顧者

早前公布的施政報告提出舉辦全港宣傳活動，提升社會對照顧者需要的認識。政府亦曾提到挑戰已經由尋找照顧者，變成是怎樣可以對照顧者提供幫忙，讓找到的高風險、有困難的照顧者能得到適切支援。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於2023年策劃和撥款推出為期五年的「賽馬會護老導航照顧者支援計劃」（照顧者支援計劃），為照顧者提供及時和適切的支援。計劃以照顧者為本位，透過可靠的評估工具了解照顧者需要，並提供合適的服務建議，支援他們在照顧歷程的不同需要。服務內容包括為照顧者提供需要評估及服務建議；社區資源諮詢及轉介；設照顧者減壓活動及閒暇空間；提供照顧技巧訓練；照顧歷程規劃及輔導；以及長者暫託服務。照顧者中心及服務點成為照顧者方便和最需要的後盾。現時照顧者支援計劃在全港設立了18個照顧者中心及服務點。去年舉辦照顧者支援計劃服務研討會時發布了初步成果，截至2025年10月，計劃已為超過11,000名照顧者和長者提供服務。計劃在登記會員中發現不乏「服務隱形」的家庭，並成功接觸未曾接受相關服務的照顧者，亦識別出高需求照顧者，顯示計劃有效填補社會服務缺口，為有需要的照顧者與長者提供及時支援。

許多時，正因為照顧者缺乏社會聯繫，或因自我價值觀等問題而拒絕主動求助，導致成為支持網絡無法覆蓋的脆弱家庭。家庭醫生是基層醫療的核心，以連續性及全面的角度，不僅治療患者，更同時守護照顧者的身心健康，是支援照顧者的重要支柱。而醫社合作，尤其基層醫療的家庭醫生，有助向照顧者提供資訊，紓緩照顧者壓力和獲得社會資源，如根據需要轉介至社福機構醫務社工，尋求協助。

另一方面，樂齡科技也慢慢地融入家庭。而結合大數據分析，AI可監測長者健康狀況，預測潛在風險，並提出預防措施，這已減輕照顧者的壓力。現時市場上的智能裝置五花八門，我們有必要加深市民的認知，令這些產品像「平安鐘」一樣家喻戶曉。就此，筆者欣悉政府正邁出重要一步，已推行一項先導計劃，為不少於300戶高風險照顧者家庭試行安裝智能意外偵測系統，期望在照顧者家庭不幸遇上家居意外時可及早介入。展望未來，在AI急速發展的年代，難料是否會有AI創造的照顧者出現。最重要的是人工智能創造的照顧者能否人性化地提供照顧服務。

（作者為醫生、安老事務委員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