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略世界|最高法院裁決對特朗普關稅政策有何影響

文/張介嶺

當地時間2月20日,在特朗普即將發表國情咨文前幾天,美國最高法院以6票對3票裁定,總統援引1977年《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對全球國家加徵關稅違憲。當天,特朗普簽署行政令,終止實施相關關稅措施。

這並不令人意外。去年5月,美國國際貿易法院裁定,特朗普政府依據IEEPA對全球主要貿易夥伴「無限期、無範圍限制」加徵關稅缺乏法律依據,這一權力屬於國會。作為應對特定國家緊急狀態的制裁法律,IEEPA並未授權總統徵收關稅。特朗普加徵關稅系「越權行為」。

‌特朗普政府不服提起上訴,去年8月,聯邦巡迴上訴法院維持原判。特朗普政府又將官司打到最高法院,強調關稅對減少美國貿易赤字和聯邦赤字的重要性。在這一連串的訴訟中,國際貿易法院首次否定了IEEPA作為大規模加徵關稅依據的合法性,為後續上訴法院和最高法院的最終裁決奠定了基礎。毫無疑問,最高法院這一判決具有里程碑意義。

首先,劃定了總統無權繞過國會任意單方面徵收關稅的紅線。最高法院認為,美國憲法將徵稅權明確賦予國會,而非行政部門。總統欲擁有「無限金額、無限期間與無限範圍」的單邊關稅權力,應由國會「明確授權」。而IEEPA雖授權總統在國家緊急狀態下處理國際經濟問題,但僅有「規範進口行為」之類的模糊表述,並未指明總統可大規模加徵關稅,

這一裁決無疑是特朗普政府經濟議程的重大挫折。同時,必須看到,最高法院強調的只是IEEPA並未授權總統徵收關稅,聚焦的是憲法權力界線不可逾越,而無關特朗普政府加徵關稅政策本身正確與否。

第二,退稅或陷亂局。最高法院裁決並未說明,關稅是否需要,以及如何退還,而是將退稅問題交給了下級法院處理。由於申請退稅有時間限制,且可能只向起訴者退稅,為了趕在時間窗口關閉前完成程序性申報,未來幾周企業退稅訴訟料將暴增。

美國海關和邊境保護局(CBP)最新數據顯示,2025年4月1日至12月14日期間,美國加徵的10%普遍關稅(不包括加拿大和墨西哥)創收817.4億美元,而依據IEEPA對華加徵的補充關稅高達378.7億美元。賓州大學沃頓商學院建模計算數額更高,總計可達1750億美元。

除非國會介入,這筆巨款將全部退還,特朗普政府心心念念的關稅新增收入恐減大半。應該說,行政部門不會挑戰法院的最終裁決。去年5月,美國司法部曾在向聯邦巡迴上訴法院提交的文件中承諾,如果依據IEEPA徵收的關稅被裁定違法,政府將向原告退稅,包括支付判決後產生的利息。按此思路,退稅當無大礙。

但從特朗普的表態看,不能排除政府拖延退稅。他強調,「這個問題尚未討論。最高法院裁決有缺陷,沒有說『保留這筆錢』還是『不保留這筆錢』。我猜接下來兩年,甚至五年,這事都得打官司。」有分析指,白宮似將最高法院迴避「是否或如何退稅」視為給行政部門如何回答這些問題「提供了最大的靈活性」。這讓人擔心,退稅流程或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第三,美國關稅政策不確定性增加。最高法院的裁決標誌着特朗普關稅戰掀開了一個新的篇章。裁決公布當日,特朗普批評裁決是「對美國工人和企業的背叛」,誓言「不會後退一步」「將找到其他方式,讓外國為美國買單」。

就在最高法院裁決當日,特朗普宣布,將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徵收10%的「全球進口關稅」,並於次日一桿捅到了底,將稅率從10%提高到15%。要知道,此類關稅的上限也就是15%。同時,他強調,美國以「國家安全」為由徵收的所有關稅,以及根據232和301調查徵收的關稅繼續有效。

此外,特朗普政府還可能援引《1930年斯姆特-霍利關稅法》第338條款對實施不合理收費、限制或歧視性行為的國家徵收最高50%的關稅,無需事先調查,期限無限制。

儘管如此,特朗普的關稅權還是受到了更多限制,如利用232或301調查必須進行傳統調查,以證明徵收關稅的合理性,這個過程可能非常緩慢,還容易受到法律挑戰和貿易夥伴的反制。還有,即使成功加徵關稅,也會有其他限制,如第122條關稅最長期限為150天,若要延期需國會批准。

關鍵是,隨着更多232和301調查的啟動,這些傳統工具將引發新的貿易衝突,增加全球市場,尤其是美國消費者和企業的不確定性。

美國大西洋理事會地緣經濟中心高級主任喬什·利普斯基(Josh Lipsky)分析,對已與美國政府達成協議的貿易夥伴來說,如日本和歐盟,「很可能會保持現有協議」「而非冒險破壞一項至少提供了一些穩定性的協議」。對那些尚未與美國簽署貿易協議的國家而言,最高法院的裁決使它們多了一點談判槓桿。

不過,美國財政部前駐歐盟代表、美國大西洋理事會非常駐高級研究員芭芭拉·馬修斯(Barbara C. Matthews)警告,如果美國的貿易夥伴「選擇解除或放棄2025年簽訂的協議」,「對美國經濟的不利影響可能是巨大的。」

顯然,特朗普對此心知肚明。日前,他發文威脅,「任何國家,尤其是那些多年來甚至幾十年都在剝削美國的國家,如果膽敢利用最高法院這項荒謬的裁決耍花招,都將面臨比他們最近同意的更高的關稅,甚至更糟糕的後果。有言在先,後果自負!!!」

此前,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已警告,美國與其他國家業已達成的貿易協議必須得到遵守,即便稅率高於美國最新實施的15%全球進口關稅。

需要警惕的是,特朗普的關稅大棒或將更為量身定製。近日,美國繁榮聯盟(CPA)總裁喬恩·圖米(Jon Toomey)稱,「關稅不是暫時談判策略——而是持久的『美國優先』貿易和工業政策的核心組成部分,國會必須採取相應行動,將總統的10%普遍關稅和對華補充關稅寫入法律,防止造成進一步破壞,確保『總統能專注於重建我們的工業基礎』」。

該聯盟在一份聲明中還支持特朗普政府將232條款調查作為關鍵部門生產回流的主要工具,並力挺民主黨聯邦眾議員傑瑞德·戈德倫(Jared Golden)和共和黨聯邦眾議員格雷格·施托伊貝(Greg Steube) 去年提出的《安全貿易法案》,渲染中國經濟威脅論,鼓吹通過立法形式對中國徵收更高關稅,並取消中國的最惠國待遇。

看來,對國際社會而言,如何應對特朗普關稅工具調整帶來的不確定性將是難以迴避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