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任我行｜赤壁野渡
文/俞雅凡
關於赤壁，歷史留給我們兩處遺址。
一是黃州的「文赤壁」，那是蘇東坡第一次被貶謫後觸景生情而寫就的《念奴嬌·赤壁懷古》之地；二是咸寧的「武赤壁」，隔江遙對烏林，距離華容道一百公里左右，被大部分學者視為赤壁之戰的原址。讀《三國》，豈能不來這古戰場朝聖？於是我辭別黃鶴樓後，驅車直抵長江南岸的赤壁鎮。
然而，當導航宣告「您已到達目的地」時，我心裏卻涼了半截，這並不是我想像中的歷史遺址，更像一座巨大的三國主題樂園。135元的門票包含了仿漢代民居商業街；排列整齊的雕塑群，以及「八卦陣」、「巴蜀探險棧道」、「鳳儀亭」等拍照景點。那種感覺，就像你滿心期待去拜訪一位隱世的智者，結果開門迎來的卻是向你推銷紀念品的導購員。若是一群朋友來此「打卡」，倒是熱鬧有趣，但獨自一人難免有些提不起興致。
購票入場似乎只是迎合流行的「打卡式」旅遊，但轉身離開又有些不甘。那場改變了歷史走向的大火，那場藉着東風燒掉曹操八十萬大軍的戰役（雖然正史認為實則只有二十餘萬），不該被一道景區大門攔住。
正躊躇間，忽然靈光一閃：那刻着「赤壁」二字的摩崖石刻，應該就在附近的江畔，是否只要沿着江邊走，就能一睹尊容？心中雖然沒有十足把握，但赤壁一戰何嘗不也是堅守信念下的孤注一擲？
我重新發動車子，方向盤一轉，頭也不回地駛離了遊客中心，順着一條塵土飛揚、人跡罕至的小路，任由東風將我引至一處荒野。周遭寂靜，連方向感都開始模糊，就在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迷路時，視野豁然開朗，滾滾江水出現眼前：「我到了！」我激動地把車停在草叢邊，幾步踏下江岸，清涼的江水已輕輕地吻上了腳踝。
沒有圍牆，也沒有檢票口，只有一個水泥斜坡伸入江中。江水拍打着岸邊的石頭，發出有節奏的啪嗒，風很大，帶着濕潤的水氣，吹透我的衣衫。
這才是赤壁。
我從車上拿出保溫杯，給自己泡上一壺茶，站在江邊碎石灘上，任江風拂面，聽濤聲輕拍。雖然看不見「赤壁」石刻，但我知道它就在附近。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的冬天，當時應該比現在更冷。三十四歲的周瑜站在這裏時，看着對岸綿延的曹營燈火，心裏在想什麼？是恐懼？是從容？還是意氣風發？那把熊熊大火燒起來的時候，江面定是被映得如同白晝，士卒吶喊恐怕連幾里外都能聽到。
正當我沉浸在這種蒼涼的想像中，眼角餘光忽覺一個身影逼近。
作為獨身女子立於荒僻江岸，警覺性把我的思緒拉回現實，幾乎是求生本能反射，我迅速收好茶杯，退回車邊，拉開車門、落鎖，動作一氣呵成。透過後視鏡，看見他直奔我的車旁，敲了敲玻璃，我強作鎮定，把車窗拉下寸許。
「是不是要過江？」那是一個穿着深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
我愣住了，反問：「過江？過什麼江？」
「坐船啊！這兒是赤壁汽渡！去對岸烏林的。」他指了指江面。
原來，我誤打誤撞闖進的這片秘境，竟然是赤壁汽渡的南岸渡口。每隔一個小時，渡船便在此往返，將車輛連同行人送往對岸。
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一種荒誕的幽默感湧上心頭。我搖下車窗，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師傅，坐您這渡船，在江上能看見刻在這邊岸上，『赤壁』兩個大字嗎？」「應該可以，那字就在石壁上，江裏看得清楚些。」
「那太好了！」我按捺住激動，「我不過江，就想看看那兩字。能不能這樣，等船靠岸時，我上去甲板看一眼就下來？就一眼，拍張照，保證不耽誤您開船！」
這請求着實有點出乎意料，想來他沒有遇到過這種專程來蹭船景的遊客。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大概是覺得這姑娘不像搗亂的，最終點了點頭：「行吧！不過動作要快，船一開我可不等你。」「太感謝您了！一定快！」我連連道謝，心花怒放。
遠處江心，渡船慢慢駛近。船剛靠穩跳板放下，車輛還沒下來，我一個箭步立馬衝上甲板，奔至船舷邊，急切地向南岸石壁方向回望——就在那回眸的剎那！
在一段峭壁上，兩個赭紅色的楷字映入眼簾——「赤壁」。哪怕這兩個字在我腦海中已經浮現過無數次，但親眼所見時，仍難掩內心的澎湃。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我不敢逗留，看了石壁最後一眼後跳下了船。渡船載着一車車的人，緩緩駛向北岸。以前兩軍對壘的前線已成為現在最平常不過的運輸日常。江風依舊，只是那些叱咤風雲的英雄都已歸於塵土。
或許懷古並不需要買票進門，與那些新修的雕像合影。而在這個沒有遊客的野渡口，我沒有看到周郎，但聽到了東風的聲音。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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