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任我行|一夫當關 萬夫莫開
文/俞雅凡
李白筆下的蜀道難,說的便是這劍門關。從漢中駕車往西南走200公里,三個小時就能到達四川省廣元市的劍閣。等車子拐進劍閣縣北部,山勢忽然收緊,像有人把地形的腰帶一拉,視線也跟着變窄了。劍門關就在大劍山的中斷處,最窄的地方只有約50米,而兩側崖壁垂直落差接近300米,遠遠看過去,猶如一座巨大的石門。自戰國以來,這裏即為古蜀道的咽喉,想入蜀或出蜀,都得從這道狹門經過。
站在入口處,抬頭只見「劍壁門高五千尺,石為樓閣九天開」,確實有種被山勢壓迫的感覺,我亦彷彿走進了歷史。公元263年秋,鍾會統率的曹魏主力從漢中南下,在這裏被姜維擋住了。大將軍姜維憑險堅守,帶領着數萬將士不眠不休苦苦支撐了幾十天,鍾會久攻不下,已萌生了退意;與此同時,鄧艾卻從陰平小道繞路偷襲成都,後主劉禪還未出戰,已選擇出城投降,蜀漢就此滅亡。雖然這座雄關最終沒能改變結局,卻讓三國這段歷史多了幾分悲壯。
我循着金牛棧道的遺蹟徐行,腳下石階規整,行走起來如履平地毫不費力。可想像一旦把護欄撤掉,把背包換成糧草與盔甲,遙想古時行軍打仗,可沒有這些石階。他們翻山越嶺,踩踏的是嶙峋的山石或臨時搭建的木棧,加上背負糧草,身披厚重的盔甲,在蜿蜒曲折的險徑上牽馬前行,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鬼門關口。當史冊煌煌書寫着諸葛亮的神算、姜維的忠勇,那些沉默倒下的身影,誰曾記取他們的姓名?感嘆「一將功成萬骨枯」,這許多無名英雄默默奉獻生命以換來的太平,歷史上卻沒有片言隻字留下名字……
正想着,天色驟變。方才還明朗的晴天,轉眼就下起傾盆大雨,打濕了本已滑溜狹窄的石階。我正蹣跚攀爬一座高約80米的石筍峰,見雨勢洶湧,剛才還能看見遠處山脊的輪廓,轉眼就被雨線擦掉,能見度只剩前方二三十米,只得尋一塊稍微平坦的大石暫歇。當我撐着傘獨立於崖側,心裏竟生出幾分超然。
我想按下手機的延時攝影,鏡頭對準天際,捕捉那密雲翻卷如萬馬奔騰的氣勢。屏幕剛亮,頭頂「轟」的一聲雷,下一秒就聽見砂石從上方簌簌滾落。我還未來得及抬頭,傘面已被重重砸了一記,「嘭」地回彈,像有人用力敲了我的心口。我嚇得手一抖,連鏡頭都被打歪了。急忙抬頭看,只見山壁嶙峋,不見落石來處。翻轉傘面,赫然粘着一團濕漉漉的泥礫。
心頭一悸,若非這把傘擋着,小石直接砸中我後腦勺,這會兒恐怕早已躺在山道上,成為這千古寂寥中又一縷冤魂。這念頭一冒出來,後背就涼了一截。
驚魂甫定,懼意卻未消散。大雨滂沱,擔心還會有碎石飛落,此地斷不可久留,我立刻收拾撤離,迅速向山下退軍。回程經過來時的那條山澗,雨水一催,發現它已變成了濁浪翻滾的急流,水位亦漲了不少。走在這樣的天氣裏,不禁讓我更加感慨古人行軍的艱辛。回首石筍峰,雨後的輪廓更顯陡峭,所謂「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李白這首關山月此刻讀來格外貼切。劍門山川之險、之峻、之雄、之偉,確實擔當得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名。
山雨繼續下,這裏見證過多少金戈鐵馬,多少生死離別。而今日我與古人,都不過是這山水間的過客。歷史未必留下每個人的名字,但這座劍門關,看過塵世滄桑,依然穩穩站在這裏。
(《神州任我行》是一個以「香港女生獨自遊歷中國」為主題的旅遊專欄,內容包括她在神州各地的親身經歷、所見所聞、文化體驗與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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