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略世界|刑事調查掌門人 美聯儲獨立性恐被侵蝕

文/張介嶺

近日,美國哥倫比亞特區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向美聯儲送達大陪審團傳票,正式對鮑威爾展開刑事調查,針對其去年6月國會作證是否在美聯儲辦公樓翻新工程超支問題上做了虛假陳述。

特朗普稱對此毫不知情,但他去年至少兩次威脅要起訴鮑威爾。美國司法部早在去年11月就啟動了調查,負責此事的檢察官珍妮娜·皮羅(Jeanine Pirro)還是總統的鐵粉。特朗普試圖撇清關係顯然是想表明此案沒有政治動機。

特朗普重返白宮後,不斷施壓美聯儲降息,為其短期政治利益服務,鮑威爾則態度謹慎,擔心通脹死灰復燃,沒有屈服於政治壓力。特朗普極盡羞辱之能事,若法律允許,很可能早就炒了鮑威爾魷魚。儘管如此,鮑威爾仍較為隱忍,去年9月以來還根據通脹和就業形勢連續三次降息。

加之,從去年8月開始,特朗普就着手美聯儲人事布局,提名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斯蒂芬·米蘭(Stephen Miran)出任美聯儲理事,同時還以涉嫌「房貸欺詐」為由試圖解僱拜登任命的美聯儲理事莉薩·庫克(Lisa Cook)。眼下,鮑威爾的任期將於5月屆滿,‌‌‌‌特朗普似無必要選在這個時機調查鮑威爾。那麼,他為何執意如此呢?

歸根結底,還是利率惹的禍。誠如鮑威爾所言,刑事調查既非針對去年6月的證詞或大樓翻新工程,也與國會監督職能無關,只是藉口,必須放在特朗普政府對美聯儲持續威脅和施壓的背景下進行解讀。關鍵是美聯儲在利率問題上沒有迎合總統的偏好,而是依據對公眾利益的最佳評估。威脅提告關乎美聯儲貨幣政策是繼續基於數據和經濟設定利率,還是被政治施壓或恐嚇所左右。

鮑威爾重磅發聲並非只是為自己開脫。米蘭上任後,在三次議息會議上均對降息25個基點投下反對票,主張單次降息50個基點,不折不扣地貫徹特朗普的意圖,成為美聯儲決策層少有的超級鴿派。

顯然,美聯儲加息步伐和幅度遠遜特朗普預期,且又暗示在獲得更多通脹和就業數據前不再降息。司法部此時動手是想打鮑威爾三百殺威棒,挫其銳氣,即使不能讓他提前下課,也將其搞得灰頭土臉,刺激美聯儲大幅降息。

這場衝突,本質上是總統‌政治干預與‌央行行長堅持獨立決策‌之爭,其危害在美國歷史上有過教訓。1971年,時任總統尼克松施壓美聯儲主席阿瑟·伯恩斯‌(Arthur Burns)降息、增發貨幣刺激經濟,並在戴維營會議中繞過美聯儲決策程序,伯恩斯最終淪為總統的「扯線公仔」,導致美國經濟陷入十年大滯脹,不僅美聯儲信譽受損,伯恩斯本人更是背上了歷史罵名。

與當年的「尼克松衝擊」相比,「特朗普風暴」或有過之而無不及,鮑威爾當然不想重蹈覆轍。

特朗普上周公開炮轟鮑威爾,稱美聯儲翻新工程超支「不是無能就是腐敗」,但他表示,尚未確定是否解除鮑威爾的職務,目前仍對他「持觀望態度」。鮑威爾的個人命運,乃至美聯儲能否保持獨立性取決於多重因素:

首先,美聯儲理事庫克案判決結果。最高法院近日將舉行聽證會。美國銀行經濟學家阿迪亞·巴夫(Aditya Bhave)判斷,庫克敗訴「將顯著增加鮑威爾因司法部調查而被罷免的可能性」。他認為,此案「對政策軌跡的影響比下任美聯儲主席人選更重要」,將成為總統能否重塑美聯儲結構的試金石。

毋庸置疑,若最高法院支持特朗普以「正當理由」繞過《聯邦儲備法》解僱庫克,將開創總統干預美聯儲獨立性的先例,接踵而來的將是「寒蟬效應」。面對特朗普咄咄逼人的態勢,誰敢保證美聯儲下任主席有足夠的定力將公眾利益放在首位,恪盡職守促進物價穩定、就業最大化和金融穩定?

第二,輿論壓力。特朗普打壓鮑威爾惹眾怒。所有在世的美聯儲前主席,包括耶倫(Janet Yellen)、伯南克(Ben Bernanke)和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以及保爾森(Henry Paulson)等4名跨黨派前財長和一些知名經濟學家發表聯合聲明,抨擊對鮑威爾的刑事調查是「通過檢察手段破壞央行獨立性的前所未有之舉」「這種常見於制度薄弱的新興市場國家的做法」「在以法治為最大優勢、以法治為經濟成功基礎的美國沒有立足之地」。

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英國央行行長貝利(Andrew Bailey)等全球多家主要經濟體央行行長也簽署聯合聲明聲援鮑威爾,強調央行的獨立性是實現物價穩定、金融穩定與經濟穩定的基礎,對特朗普政府形成高壓之勢。

第三,國會掣肘。特朗普將很快公布下任美聯儲主席提名,但需獲參院批准。鮑威爾遭調查加劇了共和黨內部的分裂。北卡羅來納州共和黨參議員、參議院銀行委員會成員湯姆·蒂利斯(Thom Tillis)警告,在法律問題解決之前,他將反對任何美聯儲提名人的確認,包括即將到來的美聯儲主席空缺,莉薩·穆爾科斯基(Lisa Murkowski)等共和黨聯邦參議員也應聲附和。

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民主黨人預計不會善罷甘休。如果杯葛成功,那意味着在案件久拖未決的情況下,美聯儲新任主席人選將遲遲得不到確認,鮑威爾或在任期屆滿後繼續擔任臨時主席。屆時,特朗普恐陷入兩難境地。

此外,鮑威爾的美聯儲理事職務要到2028年才到期。從他「將繼續履行參議院確認我擔任的職務,秉持正直的品格,恪盡職守為美國人民服務」的表態看,不能排除這位技術官僚會死磕到底,不到點絕不退出。不管怎樣,這最終還是取決於調查結果和庫克案的判決。

對現任美聯儲主席發起刑事調查可謂史無前例。美國司法部前助理檢察長喬納森·坎特納(Jonathan Kantner)警告,「若對鮑威爾的定罪門檻被政治動機侵蝕,必將動搖全球對美國法治的信心。」

密歇根大學經濟學與公共政策教授賈斯廷·沃爾弗斯(Justin Wolfers)更指,針對央行官員帶有政治動機的刑事調查迄今只在俄羅斯、委內瑞拉、阿根廷和津巴布韋這樣的國家發生過。在特朗普政府領導下,司法部已蛻變成「復仇部」「除白宮外,沒有活人會相信這不是在試圖藉助政府機器欺負美聯儲主席」。

美國大西洋理事會經濟學家喬什·利普斯基(Josh Lipsky)直言,這不是學術問題。美聯儲「在危機時刻多次穩定了美國和全球經濟」「事實證明,獨立的央行能夠帶來更強勁的增長、更多的就業機會和更好的經濟成果。數萬億美元和數百萬個工作崗位岌岌可危。」

此言並非危言聳聽。當初,國會設計美聯儲的目的是讓其不受政治影響為公眾利益做出專業判斷。央行獨立性受損勢必侵蝕投資者對美元資產的信心,對長期資本成本和資產定價構成威脅,影響美國的金融霸主地位。

人們常常驚嘆美國體制的自我糾錯能力。對如此關鍵的國家核心利益,最高法院能否保護美聯儲的獨立性,以及國會能否制衡行政權力的無限擴張值得關注。